性教育是全社会的责任，所以大家都要来宣传。但对性教育如果没有一个基本认识，不仅宣传很难有好效果，还可能有不好的效果。性教育这件工作涉及的方面很多。就我们国家来说，1986年10月中国计划生育协会在江苏太仓举办的关于性教育的会，是一次很重要的会议，它明确了今后应如何把性教育的工作开展起来。我想，我们泌尿外科工作者应作为我们国家开发性教育的先锋队，起移风易俗的作用。 

　　我是个泌尿外科医生，因而工作中涉及到了性问题，和性教育也就有了关系。但我现在要讲的不是泌尿外科方面的问题，而是说对性教育应有全面的认识。 

　　性的问题，对于生物就是繁衍后代，没有性怎么能繁衍后代呢！人和动物一样，性是一种本能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上说“食色性也”，即人要吃要有性的活动，是本能。还有《礼记·礼运》上也说“饮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焉。”人作为动物最主要的欲望，一个是要吃，一个是性的问题。但这都只是说到生物学上的人。人从出生、成长到衰亡，都是生物学上的问题，但人更重要的是社会学上的人，他是作为一个社会成员存在的。人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情不和这个社会有关系。人类发展成一个社会，有了文化就不同了。讲性教育就因为我们是社会学的人，否则就什么也不必讲了。有的人认为性的问题不用讲，“无师自通”，这实际上是把社会的人降低成生物学上的人。社会的人什么事情都要受教育的，都有社会的约束，都有社会的规范，尤其是性的问题，它不是个人问题；有对异性的问题，有家庭、社会以及国家的问题。性的活动还受心理和社会的影响，它不但影响自己，还会影响别人，影响到社会。强奸不就影响到社会吗？有的男性结了婚，但性生活上有缺陷，性生活不好，绝大部分是他心理上存在问题。性发展成为一门科学，它的范围又是非常广的。性科学至少包括性生理学、性心理学、性的社会学、性的伦理学，这很复杂。社会学的面很大，包括恋爱、婚姻、家庭。性教育是一项很重要的社会系统工程。 

　　我们怎样来认识性教育问题呢？我想从三个方面谈一谈个人的看法。 

　　一、性教育的重要性 

　　第一是自身的需要，即自己的健康需要有性教育。 

　　什么叫健康呢？不能说“没病就是健康”。联合国的世界卫生组织早在四十年前就下过一个定义：“健康是一个人在身体上、精神上和社会上的完满状态。”所以，健康不是单纯的没病。没病的人不见得身心上是完满的，比如，夫妇性生活不好，就不能说健康是完满的。世界卫生组织还要求，2000年人人享有卫生保健，这很不容易。如果缺少性知识，缺乏性的教育，卫生保健就不完全。再如由于缺乏性知识，生育过多，母亲健康受损害，孩子不能优生优育。尤其是性病，有的当时痛苦，有的终身痛苦，有的还影响生命，如艾滋病。有的不但影响自己这一代，还传到下一代，这些都和性教育有关系。要享有卫生保健就得给予卫生保健的知识，其中包括性的科学知识。 

　　青春期教育必须以性知识和性道德教育为基础，它在一个人成长中占有重要地位。现在我们正在酝酿立法－－青少年保护法。上海已经有对于青少年的保护条例，其中就有青春期的教育，就是对青少年的一种保护。青春萌动期，心理起了变化，男女关系发生变化，有些人就会因为缺少教育而犯错误，甚至犯罪，这很冤枉，因为他(她)们没有受到这方面的教育。 

　　但更重要的方面是看不见的损失，就是直接影响青少年理想、道德、品格的形成。这都说明性教育是每一人自身的需要。 

　　第二是社会精神文明建设的需要。 

　　性教育包括性知识教育和性道德教育。这两种教育和精神文明密切相关。世界上很多国家由于性的问题影响社会安定。当然不是说有了性教育这些就全没有了，但这是很重要的问题。在青春期的时候就要教育青年：性有个社会规范，应怎样来自我克制，能够自我掌握自己的心理状态。这些又一定要以性知识作基础。性教育对物质文明建设也一样有关系。物质文明要靠人去做，能不能用旺盛的精力去攻学问，去创造物质财富，也靠能不能很好地度过青春期。一个社会、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如何，用什么去区 别呢？还不是用两个文明来衡量？美国的物质文明程度很高，但在性的问题上是落后的。它讲性自由、性放纵，这是落后的表现。它一年有二百五十万新淋病患者，有五十万新的梅毒患者。艾滋病全球统计报告，三万时有二万五千在美国，五万时有四万在美国。 

　　它在这个问题上是落后的。我们呢？我们叫做“性盲”，对性知识不懂甚至到了愚昧的程度，是性禁锢。谈性好象是下流的、低级的。所以，性教育的重要性，从自身健康来讲，从社会来讲，从文明建设来讲，都是不可缺少的。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宣传，打破禁锢和愚昧。 

　　二、性教育的复杂性 

　　首先要指出，对性的认识是和社会形态、社会意识密切相关的。 

　　原始时代的人，那时还无所谓社会，如果说性，只是“群婚杂交”。到了母系社会，生下来都只知道有个母亲，父亲是谁并不知道。血缘家庭就是在一个家庭里的杂交，也不分上代下代，后来才慢慢进化到只在平辈之间。可以想象，这种血缘家庭导致一代不如一代。后来才出现了到外族去，叫外婚制，再转到夫妻制。在这个阶段有个很特殊的情况，叫性崇拜，非常崇拜生殖器。有的图把男性生殖器画的很大，或做个器具表现出男性生殖器来。为什么崇拜呢？因为那个时候的人的寿命短，部落之间你争我夺，谁人多谁就能打败别的部落。希望人口多就象盼个好收成去拜天拜地、拜太阳拜月亮一样，崇拜生殖器了。这就说明性的问题同社会意识形态密切相关。到了私有制，到了父系社会，出现了很大的改变。父亲要求他的孩子必须确实是他的，于是要求妻子讲贞节、贞操，开始了男对女的压迫。如男的要出征，就给女的穿上一个铁的架子，可以大小便，但不能过性生活，强迫保持贞操。后来出现宗教，把性生活看成罪恶，把人的本能要求当成兽欲。 

　　在中国的封建社会时代，讲什么“男女授受不亲”，男的给女的东西不能直接给。还有“男女不同席”，不能坐一块儿，“不共食”，不能坐一块儿吃饭。 

　　同时，封建社会又有三宫六院，三妻四妾，教坊、妓院，性禁锢与放纵同时存在。到了资本主义社会，金钱万能，性成了商品，于是发展为性自由、性放纵，结果就出现了各种复杂的问题。美国近几十年是离婚多，多到许多人不去受结婚的约束，同居就算了。没结婚就有性生活很普遍，十八、十九岁的男孩几乎是100％，女孩也有80％以上都已有性生活。结婚前没有过性生活甚至被认为是不光彩的。结婚后婚外性生活就更随便了。少女怀孕的、父母离婚，子女没家庭教育的、流浪街头的很普遍。性病蔓延，不育症多，成了极大的社会问题。所以性是和社会意识形态密切相关的。 

　　性科学的历史很短，是二十世纪的事。1906年法国医学家布洛赫开始写书，被称为性科学之父。有个英国人霭里斯(1859－1939)写了七大本《性心理学研究》，弗洛伊德1905年出版了性学三论，性的社会学、心理学都是比较近才发展起来的学科。 

　　打破性禁锢、性神秘从来都是阻力很大的。我们国家从近代史来说就有几位，如谭嗣同说不要把性的问题弄的那么神秘，就象把物件锁在箱子里，愈不见就愈想见。还有一位张竞生，留学法国，1922年回国在北大任教时，提倡性教育，组织性科学研究会，但因不法书商冒用他的名义出版色情淫秽读物，受到社会谴责，迫使他在国内站不住，又去巴黎，1931年回国，1932年服毒自杀。 

　　鲁迅曾大声疾呼宣传科学研究和性知识普及，他是第一个站在讲台上讲性知识，是开创者，在很多短文中都主张普及性教育。 

　　解放后，周恩来同志在六十年代，在毕业大学生会上就讲过青春期教育的重要性，后来还多次讲过。我自己接触过一次很具体的事：1973年4月12日，周总理把我叫去，说你去找北京市，看一看高小生理卫生的教科书，了解一下关于性教育问题现在进行的怎么样，一定要好好进行。还说，一定要有图，要把生殖 器系统的图画上。我找了市领导、教育局领导和一批教员，当时阻力就非常大，头一次座谈有的教师就说这个不能讲，把孩子教坏了等等。当时还把教科书上有生殖器简图的那页撕掉。还举例说，有的男生拿了这本书，看着女生指着图嘻嘻地笑，女生就说：“别耍流氓。”我向周总理报告了有关情况，总理又说：男生遗精以前一定要知道遗精是怎么回事，女生有月经以前一定要知道月经是怎么回事。现在连“例假”两个字都不敢说，只说“倒霉了”，意思就是来例假了。周总理说，怎么能让女孩子把生理现象说成倒霉，说到月经就脸红。当然要教育，要保护他们的健康。至于说到的那种不严肃现象，并没什么了不起，要相信大多数，就是神秘惯了才有这个现象么，打破不就完了么！所以一定要编书。后来就编了《青春期卫生》。有了一点成绩，但后来又冷下去了。所 以包括象鲁迅这样的革命文学家，象周恩来同志这样伟大的政治革命家，推进这件事也难而又难。 

　　今天是八十年代了，经过十一届三中全会，经过改革开放，是处于一个非常有利的形势之下。但移风易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现在情况好了，条件好了，我们有宣传群众组织群众的任务，我们国家要解决性愚昧的问题，要在精神和物质文明上向前走，给每一个人必要的性教育，这件事总归要有人来努力，现在有了良好的开端，许多地方办了班，会越办越好的。今后怎么做还很复杂，还会有阻力，希望大家认识到它的复杂性。 

　　我们现在讲打破禁锢、性神秘，这都是对的，但要防止滑入性自由、性放纵那面去。美国的性自由、性放纵好象和我们不一样，这要有全面的认识。在中国现在说性禁锢，往前推一千年、二千年也是性禁锢，可实际上同时也存在性自由、性放纵。帝王将相、高官富商多是三妻四妾，他们不是性禁锢吧！说美国性自由、性放纵，实际上它也有性禁锢，这是一对矛盾同时存在的两个方面。 

　　不要以为讲打破性禁锢、性神秘，别的就不管了；要防止滑入性自由、性放纵方面去。这个话会有人和我辩论：你刚刚要做，现在又要收了似的。这件事做对了不容易，就象钟摆，一会儿摆到这儿，一会儿摆到那儿。如果发展到“矫枉必须过正”，要使劲往性解放那边跑，可能会出现问题，我认为应当注意这种可能。并不是说刚刚要打破性禁锢就要收了，我并不是要收，是说不能以性自由、性放纵来打破性禁锢。现在社会上性问题可以谈了，但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少，人大开会很多同志大声疾呼，国外传来的、国内写的，有不少很坏的东西。我们说性教育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毫无共同之处。我们是既反对性禁锢，又反对性自由、性放纵，要把这个界限搞清楚。 

　　三、普及有中国特色的性教育 

　　有中国特色的性教育，就是要符合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的要求。也就是说，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部分。 

　　第一个要明确的是我们的性教育有两个组成部分：性知识教育和性道德教育，这就是我们的性教育区别于西方国家的一个特点，西方普及性知识并不结合道德教育。这个观念一定要牢牢树立。 

　　第二个要研究的是性禁锢、性神秘和性自由、性放纵之间的界限和矛盾。打破性禁锢、性神秘怎么才不步入性自由、性放纵？ 

　　西方的性禁锢到五、六十年年代还是存在的。美国有没有性禁锢？四十年代，美国人对性的看法当然比我们开放得多，那个时候基本是好的，虽然有娼妓，但在一般人中还反对性放纵，然而它仍存在性禁锢。走向性自由、性放纵大概是在六十年代。从性禁锢走出来，一下子就进入到性自由、性放纵，走到了反面，造成了社会问题，造成了对人自身的损害。这对我们是最好的教训，我们应懂得这个教训。 

　　美国的性禁锢大家一般不很清楚。例如美国东部有个康涅狄格州到1941年，在法律上有个规定：医生对已婚夫妇介绍避孕知识是非法的。再如：一个学者叫金赛，是印第安纳州大学教授，以大量社会调查为基础，第一次写出了《人类男性性行为》和《人类女性性行为》，没有任何黄色的内容，完全是严肃的、科学的内容。但这书出来以后，一方面受到很多社会学家、科学家的欢迎；一方面受到社会的责难。有个参议员叫麦卡锡就攻击金赛，结果使得约翰霍布金斯大学对金赛的资助完全撤销。 

　　这说明它的性禁锢很厉害。大概到六十年代后半才一下子变过去，电台广播，搞电影、电视，打破性禁锢(这是对的)却变成了性自由、性放纵了，于是出现了那些社会后果，破坏了婚姻、家庭，少女怀孕、离婚儿童失去家庭教育，破坏了社会道德，性传播疾病蔓延，影响健康，影响生育能力。美国、西方一些有识之士都认为，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一下子滑到那边，想回都回不来，比打开性禁锢更难了，已经缩不回去了。现在又出了艾滋病，都怕了就想办法。阴茎套在美国已经不大应用，现在一下子又成了热门货，可以预防或减少传染，但并不解决性自由、性放纵的问题。 

　　尼克松在1970年曾指定一个专门委员会，对色情文学进行调查。委员会提出了8册资料，最后结论是色情文学无害。尼克松最后否定了这个结论，说还是有害。专门委员会研究了丹麦色情文学合法化(1967年)前后，性犯罪有无变化。研究结果犯罪率是一样的，所以认为色情文学无害。这貌似科学，但道理很简单，没合法化以前，“地下”有的是，已经很猖獗，很普遍，所以说没什么变化。到了1984年有两个研究人员对色情文学的结论是“色情文学赞赏强制、暴力行为，可以激发人的侵略性，降低了男女们的 人格和人性。”他反对色情文学是对的，但他并没注意到色情文学对增加性兴奋性、好奇心所带来的危害，它引诱青年堕落。未婚青年的性兴奋是很高的，好奇心也很大。性器官成熟很快，但性心理还未成熟，整个心理都没成熟。缺乏自我克制，缺乏社会道德规范约束，这就会出乱子。所以西方的教训一定要记取，要普及有中国特色的性教育，要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，要有利于青年的成长，要特别强调性知识和性道德同时进行。 

　　第三个重要问题是，必须注意普及性教育的动机与效果的统一。 

　　毛主席说医生给病人开方子，动机是给治病，但病人因吃药死了：那就是动机和效果不统一。严肃的内容会不会效果也不好？举个例子：夫妇结婚后性生活不好，或方法上、技巧上不掌握，需要帮助。如果你去写文章，画图，甚至写了性生活姿势、方式等等。这些东西要让未婚青年看了就增加性兴奋性，增加他们的好奇。而有问题的已婚夫妇总是个别的，也不是写文章能教会的。所以我主张特殊的问题由咨询来解决。有关性问题的文章书刊，作者并无选择读者对象的能力。因此，衡量客观效果时必须注意，广大读者对象并不是作者意想中的读者。例如写给专业(医务)人员看的书，但主要读者却不是专业人员；写给已婚夫妇看的书，而广大读者却是未婚青年。所以凡是容易激发性兴奋的内容，如性生活的技巧、细节、性变态、性犯罪、同性恋等，对未婚青年都是不利的。对这些内容即使以很严肃的态度介绍，毫不涉及色情内容，同样可以有不良效果。所以要真正来普及有中国特色的性教育是非常困难的，尤其现在社会上还有不少出版社老要出点有关性的书刊，因为那会卖得很快，有不少人也愿意写这些东西。有好多是从西方翻译过来的，照翻对咱们也不合适，必须摒除糟粕。所以我认为，要打开禁锢，但步子要稳。出版有关性教育的书刊，掌握不好就容易出问题，一是在群众中产生不好的影响，一是有问题就会造成停刊，影响普及性知识的开展，又走回性禁锢了。本文只给大家说说性教育的经历，性教育的重要性、复杂性，说明做这件事要非常慎重，非常认真。要看到各种可能的矛盾，大家想办法来创造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性教育。象上海就非常重视，他们请新闻记者来，请大家多多关照，先不要发表，做好了以后再说。 

　　对这样一件有历史意义的性教育工作，我们泌尿外科工作者要承担责任，努力作好。